“一天也就十万册吧。”
铁牛这憨货的声音不大，却像是一道滚雷，贴着广场上所有人的头皮劈了过去。
满场死寂。
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显得刺耳。
那群刚才还鼻孔朝天、准备看笑话的礼部官员，全都僵成了石雕。
一个瘦削的御史两眼发首，双腿像抽了筋的蛤蟆，软绵绵地往下出溜。
旁边的同僚想去扶，结果两人撞成一团，滚了一身泥。
“十……十万册？”
一个花白胡子的太学老夫子死死揪着自己的领口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。
“老夫门下三十个关门弟子，日夜不休地抄写，一年也抄不出一万册啊！”
老夫子声音嘶哑，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。
“他这一个黑铁皮壳子，一天就能干翻老夫整个书院？”
人群像是一锅烧开的沸水，彻底炸了。
京城里的穷书生们挤在最外围，一个个探着脖子往里看。
他们平时想看一眼《论语》，都得去世家大族的门口求爷爷告奶奶。
运气不好的，还得挨一顿恶奴的棍棒。
凭什么？就因为书贵！
一本手抄的圣贤书，能换京城外十亩良田。
可现在呢？
那机床“咔嚓砰”地一响，书页就像不要钱的雪花一样往外喷。
“白菜价了……这书以后要变成白菜价了！”
一个穿着补丁长衫的穷酸秀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他双手捧着飘落到脚边的一张油墨纸，嚎啕大哭。
“娘！儿子以后不用去借书抄了！咱们寒门有活路了！”
哭声会传染，广场外围的穷苦学子们倒下一大片。
他们又哭又笑，冲着那台散发着机油味的机器疯狂磕头。
文渊站在最前面，感觉天旋地转。
他引以为傲的知识壁垒，他们世家大族用来掌控朝政的根基。
在这冷冰冰的机械轰鸣声中，碎成了一地玻璃渣。
老头子颤颤巍巍地迈开腿，一步步挪向那台机床。
每走一步，他身上的文人傲气就散去一分。
文渊伸出枯瘦如柴的双手，摸上那乌黑的铁皮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进心窝。
这不是妖术，这是实打实的铁家伙。
油墨蹭脏了他保养得极好的指甲缝，他却毫不在意。
“老朽瞎了眼……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瞎了眼啊！”
文渊突然仰起头，发出一声悲怆的痛呼。
他浑浊的老泪决堤般涌出，顺着脸上的沟壑疯狂往下淌。
眼泪流进嘴里，是咸的，也是苦的。
他猛地转过头，死死盯着靠在机床旁边剔牙的纪天赐。
往日里，他看这武夫，只觉得像在看一坨烂泥。
粗鄙，野蛮，毫无教养。
可此时此刻。
在活字印刷机的轰鸣声中，在漫天飞舞的圣贤书页里。
纪天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，在文渊眼里全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环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老朽终于明白了！”
文渊喃喃自语，眼神从呆滞变成了某种狂热的信仰。
他脑子里开始了疯狂的自我攻略。
这哪里是个只懂杀人的活阎王？
这分明是个胸怀天下、悲天悯人的绝代大圣人！
他故意装出那副惹人厌的恶霸做派，是为了什么？
是为了麻痹那些贪官污吏！
是为了把满朝的火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！
他顶着乱臣贼子的骂名，扛着千斤铁柱在朝堂上杀人。
就是为了护住这台能打破世家垄断、教化万民的神器！
大智若愚，忍辱负重，这才是真正的圣贤风骨！
“纪侯爷……不，纪圣人！”
文渊一把推开跑过来搀扶的礼部侍郎。
他后退了足足三大步，神色庄重得像是要祭天。
老头子慢条斯理地拍打着青色官袍上的灰尘。
他理了理胸前的补子，又扶正了头顶的乌纱帽。
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最高规格的虔诚。
接着，他双手交叠，高高举过头顶。
宽大的青色衣袖顺势垂落，宛如两扇羽翼。
“扑通！”
当朝大儒，天下士子的精神领袖。
双膝重重砸在广场的青砖上，激起一圈细小的灰尘。
他没有看那台机器，而是冲着纪天赐。
“恩同造化，万世之师！”
文渊额头贴地，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。
“请受学生文渊，三拜九叩大礼！”
这举动一出，跟在后面的礼部官员全傻了眼。
他们张大嘴巴，下巴都快掉到脚背上了。
老大这是中邪了？怎么给政敌跪下了？
可文渊不管不顾，实打实地在青石板上磕了九个响头。
脑门都磕红了，甚至隐隐渗出了血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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